第1章 空座位

第一章空座位

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,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,又顺着半开的教室门溜了出去。普教院附中的教学楼在下午一点的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,浅灰色的外墙被晒得微微发烫,墙根处的几株矮冬青叶子油亮亮的,反射着细碎的光。

六年级三班的教室里,桌椅排得整整齐齐。六列七排,一共四十二张桌子,不多不少,刚好坐满一个班的人。午后的阳光从南面的窗户斜照进来,把第二列和第三列之间的过道切成明暗两半。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,像无数细小的星辰,浮浮沉沉,永不停歇。

教室里闹哄哄的。报到日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,三十九个人把整个教室塞得满满当当。有人在传暑假去了哪里玩,有人在比谁晒得更黑,有人趴在一本翻烂了的漫画书上补最后几页,还有人在大声地问“暑假作业第三题答案是什么”,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:“报到日就问作业,你是不是有病。”

李老师站在讲台旁边,没有急着喊安静。她穿着一件亚麻色的宽松衬衫,领口松开两颗扣子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头发披散着,垂在肩膀两侧,发尾微微卷着,风从窗户吹进来的时候,几缕发丝会被撩到耳后,又被她不紧不慢地拨回来。她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认真又松弛的温度,好像在说“我在听,你说”。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杯,杯身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贴纸或挂件,只有杯盖处磨出了几道细细的划痕,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了。

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,然后把杯子放在讲台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“咚”。

“行了行了,差不多安静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教室里的人莫名就听了进去,嗡嗡声一层一层地降下来,像潮水退去。李老师靠在讲台边沿,目光越过前排学生的头顶,看向门口。

“今天咱们班有两位新同学。”她朝门口招了招手,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邻居家的小孩来家里玩,“进来吧。”

走廊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。

先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扎中高马尾的女生。头发乌黑顺滑,被一根深蓝色的皮筋扎着,马尾的高度刚好在耳朵上面一点,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。她戴着一副圆框的粉色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,睫毛很长,但目光有些躲闪,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,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螺纹,下面是条淡蓝色的休闲裤,裤脚挽了一小道,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。脚上是一双淡蓝色的运动鞋,鞋带系得很整齐,蝴蝶结的两边一样长。她背着一个蓝白色的双肩书包,蓝色是那种很正的海军蓝,白色是米白,拼在一起干干净净的,没有挂任何挂件。

她身后跟着另一个女生,比她高出小半个头。一头短发,发尾刚好齐耳,刘海微微斜着,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亮而局促的眼睛。她没有戴眼镜,五官比前面那个女生更分明一些,下颌的线条很利落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短袖,下面是条深灰色的运动裤,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,鞋面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点脏痕。她背着一个纯黑色的双肩书包,同样没有任何挂件,黑色帆布的质地看起来很结实。

两个人在门口并排站了一瞬,阳光从走廊照进来,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教室的地面上,一长一短。

林知意攥着蓝白色书包的肩带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教室,三十九张陌生的脸像三十九盏灯,齐刷刷地亮着,晃得她有些发晕。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些空着的座位上游离——第二列第一排空着,第四列第三排也空着。两个空座位,像两座小小的孤岛。

瑾芜站在她旁边,下巴微微低着,目光落在前面那个人的鞋后跟上。她的耳根泛着浅浅的红,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不自觉地捻着裤缝,一下又一下。她看起来比林知意更紧张,那种紧张不是藏起来的,而是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,像一朵慢慢晕开的水彩。

“大家好,我叫林知意,从南城转过来的。”林知意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她说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,那是一个很浅的笑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,像是水波荡开又很快收拢。

底下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。“南城,好远啊。”“她眼镜好好看。”“衣服也好好看。”这些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飞进林知意的耳朵里,她的耳根也悄悄红了一点,但她没有低头,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。

轮到瑾芜了。她往前挪了半步,嘴巴张了张,声音却像卡在了嗓子眼里。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,沉甸甸的,像一件湿透了的衣服。她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,手指在裤缝上捻得更快了。

“我叫……瑾芜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坐在最后一排的人可能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,“从徽州来的。”

说完这句话,她的脸已经红透了。她飞快地低下了头,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小截红红的耳廓。
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“徽州,那也挺远的”。后排有个男生喊了一声“欢迎欢迎”,瑾芜的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。

李老师没有多说什么让瑾芜更紧张的话,只是点了点头,用那种很自然的语气说:“行,你们两个先随便坐吧,找个空位先坐下来。”

林知意看了一眼瑾芜。瑾芜正好也抬起头,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东西——紧张、不安,还有一点点“至少不是我一个人”的庆幸。

林知意先迈出了步子。她往左边走去,走向第一列。第一列靠窗,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靠窗的那一排座位照得暖洋洋的。她一直走到最后面,在第一列第六排——也就是倒数第二个位置——坐了下来。她把蓝白色的书包从肩上卸下来,放进桌肚里,桌肚的铁皮有些凉,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。

瑾芜跟在她身后,坐到了第一列的第七排,也就是最后一个位置,林知意的正后方。她把黑色书包放进去的动作很轻,坐下来之后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,手指交叉在一起,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支点。

林知意坐在第一列第六排,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大半个教室。她转过头往后面看了一眼,教室最后面靠墙的位置整整齐齐地排着一排铁皮书包柜,浅灰色的,一眼望过去,一共有四十多个,柜门是那种老式的旋钮式开关,向下旋转会“咔嗒”响一声,弹开来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空间。现在那些柜门都关着,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反着光,像一排沉默的哨兵。

她正看着,教室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。

是一个女生,扎着低马尾,皮肤晒得有点黑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。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,喊了一声“报告”,然后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第一列的某个位置上。

“李老师,我是不是坐那儿?”她指了指林知意旁边的位置——第一列第六排,就是林知意现在正坐着的那个。

李老师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林知意,朝她招了招手:“林知意,你来,换一个位置。”

林知意愣了一下,赶紧站起来,把书包从桌肚里抽出来。瑾芜在后面轻轻挪了一下椅子,给她让出过道。

李老师环顾了一圈教室,目光在第四列第三排那个空位置上停了一下,然后指向那个方向:“你坐那儿吧,第四列第四排。”

林知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第四列第四排,靠墙,前面一排——第四列第三排——的位置也是空着的。两个空座位一前一后,像两扇还没有打开的门。第四列第三排的桌子干干净净的,椅子规规矩矩地推进桌下,和第四排的空位一样,像是被人特意整理过的。

“好。”林知意抱着书包往那边走。

她从第一列走到第四列,穿过了整间教室。路过第二列第一排的时候,她瞥了一眼那个位置——第一排最靠窗的地方,桌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阳光正好照在那张空桌面上,把木纹照得一清二楚,桌面上连一粒灰都看得分明。椅子也是规规矩矩地推进桌下,和第四列那两个空座位一样,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
她走到第四列第四排,把蓝白色的书包放进桌肚里,坐了下来。前面就是第四列第三排——那个空座位,舒晏的位置。她不知道舒晏是谁,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,或者从某一天开始,她的前面会坐着一个人。

她右边是一个戴牙套的女生,正在用铅笔在课本扉页上写字,注意到她坐下来,侧头朝她笑了笑,露出两排亮闪闪的牙套。林知意也笑了一下,算是打了招呼。

瑾芜还坐在第一列第七排。隔着五列座位和好几排桌椅,林知意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短发,黑色短袖,低着头,安安静静的,像一棵种在角落里的树苗。

李老师见两个人都安顿好了,拍了拍手,从讲台上拿起一摞表格,开始发下去。

“这是个人信息表,每个人填一张,家长签字,明天交上来。”她把表格分成几叠,让前排的同学往后传,“还有这个,社团意向表,自己看,有兴趣的就勾一下,不强求。”

教室里又热闹起来,纸张传递的沙沙声从前往后蔓延,像风吹过一片树林。

林知意接过前面递来的表格,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,一笔一划地填起来。姓名,性别,出生年月,原就读学校,家庭住址,联系电话。她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事情。

瑾芜坐在第一列最后一排,也在填表。她的字迹工工整整的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写到“家庭住址”那一栏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想什么,然后才继续写下去。

填完表,李老师又说了几件事。校服大概两周后才能到,这期间穿自己的衣服就行;课表过几天会贴在公告栏上,自己拍照存一下;书包柜一人一个,按照学号自己挑一个空的,把不用的东西放进去,别占别人的。

“对了,暑假作业,现在收。”李老师端起白色保温杯喝了一口水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,“语文、数学、英语,三本练习册,还有一篇周记,组长收一下,收齐了交到讲台上。”

话音刚落,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翻书包的声音。有人胸有成竹地从书包里掏出三本崭新的练习册,有人面不改色地说“忘带了”,有人理直气壮地喊“我写了但是找不到了”,还有人在跟同桌说“你第三题答案是什么我验证一下”。

组长们开始从前往后收作业,手里摞着的本子越来越高,有的歪歪斜斜地快要倒了,被组长赶紧用下巴压住。讲台上渐渐堆起了一摞一摞的本子,花花绿绿的封面叠在一起,有的压着边角,有的半截悬在空中。

林知意把笔帽套上,看着前面的人都在交作业,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她举起手,等李老师看过来,轻声说:“李老师,我们转学生没有这边的暑假作业。”

李老师点了点头,语气很随意:“对,你们不用交,没关系。”

旁边的瑾芜也没有作业可交,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前面的人把一本一本的练习册往前传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又停住了,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好。

林知意转过头,往瑾芜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隔着五列座位,她只能看见短发和黑色短袖的轮廓。她想起刚才在讲台上并排站着的时候,瑾芜红透了的耳根,还有那句轻得像蚊子哼一样的自我介绍。从徽州来的,和她一样从远方来,一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还没有站稳脚跟。

她忽然想跟瑾芜说点什么,但隔着那么远,什么都说不了。她只是又多看了一眼,然后转回了头。

李老师又交代了几句,无外乎是明天正式上课的时间、要带的课本、教室的卫生值日安排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轻松,偶尔开一两个玩笑,底下的学生笑了,她也跟着笑。讲到差不多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手表,拍了拍手。

“行,今天就到这儿。报到结束了,大家收拾收拾可以回家了。明天七点半之前到校,别迟到。”

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。椅子拖动的声音、书包拉链的声音、呼唤同伴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冲了,被李老师叫住:“慢点慢点,走廊上别跑。”

林知意把表格折好,夹进一本新课本里,然后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蓝白色书包。她站起来,把椅子推进桌下——推进去的时候她顿了一下,看了看周围,发现大部分人都是直接把椅子推开就走了,很少有人会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
但她还是把椅子推了进去,端端正正的。

她背上书包,往第一列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瑾芜也正好站起来,正在把黑色书包的拉链拉上。她低着头,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动作不快不慢,安安静静的,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才肯站起来。

林知意犹豫了一秒,然后走了过去。

她穿过第四列、第三列、第二列、第一列,走到最后一排。瑾芜抬起头,看见她站在面前,愣了一下。那双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红晕,像是刚才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散去。

“我们一起走吧。”林知意说。

瑾芜又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耳根又红了一点,但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很小的笑,像是不好意思被别人看见似的,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。

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。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了,三三两两的,有的在约明天一起去小卖部,有的在抱怨暑假作业还没补完,有的在追着跑着,被值日老师喊了一嗓子。

林知意和瑾芜走在一起,没有说话,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。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的地砖上,一高一矮,一长一短,交叠在一起又分开,分开又交叠。

两个人下了楼梯,走出教学楼的大门。九月的阳光铺在操场上,把红色的塑胶跑道晒得发亮。远处的旗杆上,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天空很高很远,蓝得发白,几朵薄云挂在远处,一动不动,像画上去的。

林知意走出校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普教院附中的门牌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,门卫室里的老伯正在看报纸,门口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叶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。

明天开始,她就要在这里上课了。坐在第四列第四排,前面是一个叫舒晏的人——她不知道舒晏是女生,也不知道舒晏是班长,她只知道那个位置今天是空着的。而她的斜前方,第二列第一排,也是空着的。

她不知道那些空座位上会坐过来什么样的人,不知道这个班级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故事,不知道她会在这一年里喜欢上谁、被谁喜欢,然后在那之后的某一天,把那些喜欢全部变成过去式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的是,今天下午一点,她穿着白色短袖和淡蓝色休闲裤,背着蓝白色的书包,站在普教院附中的门口。她旁边站着一个叫瑾芜的女生,短发,害羞,和她一样从远方来,和她一样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
而教室里,第二列第一排和第四列第三排的空座位,安安静静地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,等待着它们的主人。

明天,一切都会开始。